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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故事篇·苦情卷:哑巴吃黄连

民间故事篇·苦情卷:哑巴吃黄连 (第1/2页)
  
  第一章哑巴的婚事
  
  清乾隆三十二年,岁在丁亥。徽州府,歙县。
  
  这里的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牌坊是白的。棠樾村口那七座旌表节孝的石牌坊,像七把巨大的白色尖刀,插在徽州这块肥沃而又贫瘠的土地上,日夜诉说着“忠、孝、节、义”的沉重。
  
  鲍家是这里的望族。从鲍象贤尚书开始,这一族出了无数的盐商、茶商、朝奉。鲍家的银子,能填平新安江。
  
  但鲍家也有个耻辱。那就是鲍七。
  
  鲍七,谱名鲍启瑞。但他爹娘死得早,族谱上没来得及写,大家都叫他鲍七。
  
  他不是天生哑巴。七岁那年,鲍家大宅失火。火是从账房烧起来的,烧红了半边天。小鲍七为了抢救族谱,冲进火场,被浓烟熏坏了嗓子。等被人拖出来时,他瞪着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在徽州,不能说话,比断了腿还严重。
  
  徽州人重商,商贾重信。信,就是要说话,要立字据,要拍胸脯。一个哑巴,怎么跟人谈生意?怎么去淮安、扬州管盐场?怎么去参加乡试、会试,对着皇帝策论?
  
  鲍七成了鲍家的废人。
  
  他住在鲍氏宗祠旁边那间阴暗潮湿的偏房里。那原是堆放祭祀用品的杂物间,蜘蛛网结得比渔网还密。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喂马、扫院子、倒夜香。族里的人见了他,像见了一团晦气的空气,纷纷绕道走。
  
  这一年,鲍七二十五岁。
  
  按照徽州的规矩,男子二十弱冠,就要成家立业。可鲍七连立业都谈不上,谁家闺女肯嫁给一个哑巴?
  
  这年冬天,鲍家的当家人,也就是鲍七的二叔鲍老爷,把族里的管事鲍二狗叫到了跟前。
  
  “二狗,老七不小了。”鲍老爷抽着水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是啊,七叔都二十五了,再不娶亲,就要绝后了。”鲍二狗是个溜须拍马的高手,长得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总是滴溜溜地转。
  
  “绝后倒不至于。”鲍老爷放下水烟袋,敲了敲桌子,“老七虽然是个哑巴,但毕竟是鲍家的种。你想法子,给他弄个媳妇回来。”
  
  鲍二狗愣了一下:“老爷,这……弄个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都行。”鲍老爷冷冷地说,“只要是女的,能生养,就行。最好是便宜点的。咱们鲍家,不能让他在族谱上断了香火,但也不能让他分了老大的家产。”
  
  这话里的意思,鲍二狗太懂了。
  
  这就是要把鲍七当成生育的工具,圈养起来,让他断了争家产的心思。
  
  三天后,鲍二狗从邻村带回了一个姑娘。
  
  姑娘叫秀芝。十八岁,瓜子脸,大眼睛,虽然穿着破烂,但难掩清秀。只是她眼神有些呆滞,手脚有些不协调,看起来有点痴傻。
  
  秀芝的爹是个赌鬼,输光了家产,把女儿以二十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鲍家当媳妇。
  
  迎亲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唢呐。秀芝坐在一辆牛车上,颠簸着进了鲍家大院。
  
  鲍七穿着一身簇新的蓝布长衫,像个木偶一样,被推到了秀芝面前。
  
  秀芝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头、面容枯槁的男人,咯咯地笑了。她指着他,对旁边的人说:“他……他不说话?像个木头人。”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鲍七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解释,想说“我是哑巴,不是木头”,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秀芝以为他在逗她玩,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颗洁白的门牙。
  
  当晚,入了洞房。
  
  红烛高照,映着鲍七那张满是老茧的脸。他坐在床沿,看着秀芝。秀芝已经卸了妆,露出原本清丽的容貌。她怯生生地看着他,像个受惊的小鹿。
  
  鲍七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
  
  他是个男人,有欲望,有感情。但他知道,这场婚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交易。他是买家,秀芝是货物。他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秀芝睡着了,呼吸均匀。
  
  鲍七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他想哭,想大声地哭,把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但他哭不出来。
  
  哑巴的眼泪,是流在心里的。
  
  第二章黄连树
  
  婚后第二年,开春。
  
  秀芝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鲍家上下虽然依旧看不起鲍七,但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毕竟,香火有望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秀芝生了个大胖小子。
  
  鲍家大摆宴席,请了全村的人喝酒。鲍老爷给孙子取名“继宗”,意思是继承宗庙。
  
  那一刻,鲍七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虽然不会说话,但他有了儿子。他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
  
  他背着继宗喂马,教继宗认草料的好坏;他背着继宗扫院子,教继宗数地上的石子;他背着继宗去溪边洗衣服,教继宗听流水的声音。
  
  他教继宗认字。他不能用嘴教,就用手指,在泥地上写。继宗很聪明,一教就会。
  
  “爹。”继宗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叫人。
  
  鲍七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抱着儿子,把脸贴在儿子的脸上,感受着那温热的体温。他想说“哎”,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啊啊”地应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日子虽然清苦,吃的是粗粮,穿的是补丁,但鲍七觉得,这就够了。
  
  直到那年秋天。
  
  乾隆三十三年,徽州大旱。
  
  新安江的水位降到了历史最低点。田地龟裂,庄稼颗粒无收。更糟糕的是,朝廷对淮北用兵,盐引紧缺,盐价飞涨。
  
  鲍家在扬州的盐场亏了本,欠了官府和同行一大笔银子。讨债的人把鲍家大院的门槛都踏破了。
  
  鲍老爷急得嘴角起泡,整日整夜地在书房里转圈。
  
  这时候,鲍二狗又出现了。
  
  他鬼鬼祟祟地溜进书房,献上了一计。
  
  “老爷,要想渡过难关,除非断臂求生。”
  
  “怎么个断臂法?”鲍老爷问。
  
  “卖掉一些不动产业。”鲍二狗眼珠一转,“但我听说,西街的赵员外,最近丧妻,想续弦。他看中了咱们府上的丫鬟,不对,是少奶奶……”
  
  鲍老爷猛地一拍桌子:“混账!那是老七的媳妇!”
  
  “老爷息怒。”鲍二狗不慌不忙,“七叔是个哑巴,要媳妇有什么用?赵员外说了,只要秀芝肯过去,他愿意出五百两银子。五百两啊!咱们能填上多大的窟窿!”
  
  鲍老爷沉默了。
  
  五百两,确实是一笔巨款。有了这笔钱,鲍家的生意就能盘活,面子就能保住。
  
  “可是……”鲍老爷犹豫,“老七那边怎么办?还有族里的规矩……”
  
  “老爷,七叔是个哑巴,他能怎么办?”鲍二狗冷笑,“至于族规,咱们就说秀芝得了疯病,送她去乡下养病,神不知鬼不觉。等风头过了,再生一个孩子,过继给七叔不就行了?”
  
  鲍老爷长叹一口气。他看着窗外正在逗儿子玩的鲍七,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这丝愧疚很快就被银子的光芒掩盖了。
  
  “就这么办。”
  
  消息传到鲍七耳朵里时,他正在磨坊里推磨。
  
  他像一头疯牛一样,冲进了大厅。
  
  他指着鲍老爷,指着自己的喉咙,拼命地比划。他在喊:“不行!不能卖我媳妇!要卖就卖我!把我剁碎了卖!”
  
  但他发不出声音。他的脸憋得紫青,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脸上蠕动。
  
  鲍老爷厌恶地挥挥手:“滚出去!晦气!为了家族,牺牲一个女人算什么!你个哑巴,懂什么!”
  
  鲍七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作响,额头很快磕破了,血流下来,染红了青砖地。
  
  鲍老爷一脚踢开他:“滚!别在这里碍眼!再闹,连你一起卖了!”
  
  家丁们冲上来,把鲍七拖了出去。
  
  那天夜里,秀芝被两个粗壮的仆妇绑了起来,塞进了一顶小轿。
  
  秀芝哭喊着:“七哥!七哥救我!”
  
  鲍七追了出去。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奔跑在崎岖的山路上。他跑得很快,追到了赵员外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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