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2/2页)
他加快脚步跑过去。
人群中央,一个三十来岁的工人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脑袋,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洼。
旁边地上散落着几个钢扣件,有大有小,沾着血。
老李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的嘴唇紧抿着,眼眶微微发红,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怎么回事?“
陈守安挤进人群,问。
“吊装的时候扣件滑了,“老李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砸到人了。“
陈守安蹲下身,看了看伤者的情况。
伤口在头顶偏后的位置,大约三四厘米长,血流了不少,但应该不致命。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伤者疼得龇牙咧嘴,但骨头应该没问题。
“先叫救护车。“他站起身,“现场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入。“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伤者没戴安全帽。
地上也没有。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后落在十米外的一顶安全帽上。那帽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崭新的,黄色的,帽檐上的漆都还没磨掉。
像是刚拆封的。
“这是哪个班组的?“
陈守安问。
没人回答。
围观的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把脸转向一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和恐惧的气息。
“我问,这是哪个班组的?“
陈守安的声音沉下来,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
沉默了两秒。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举起手。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被揉皱的纸。
“我们组的……老刘。“
“老刘为什么没戴帽子?“
老工人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艰难地吞咽什么。
“他……他说今天忘带了……我让他回去拿,他不肯……说就一会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陈守安看着他。
他走到十米外,把那顶崭新的安全帽捡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
“扣件是从多高的地方掉下来的?“
“……七八米吧。“
“七八米。“
陈守安把帽子拿在手里,转过身,看着老刘。
老刘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悔恨,泪水混着血水在脸上流下来,在下巴处汇成一滴,落在了地上。
“七八米高掉下来的扣件,砸在头上,戴帽子和没戴帽子,是两个结果。“
陈守安蹲下身,把帽子放在老刘身边。
“送医院吧。“
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出人群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老李的声音,沙哑而暴怒:
“都给我记住了!以后谁再不戴帽子,直接滚蛋!滚!“
他没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老李早就该说。
只是早说他不愿意。
安全规定都是血的教训,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
陈守安入职第二周,迎来第一次月度安全大检查。
这一次,他的对手不是满身汗臭的工人,也不是蛮不讲理的包工头,而是一本本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却漏洞百出的安全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