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锦城初安·孤身长锁深宫院 (第1/2页)
建安十九年,秋。
巴蜀秋光温润如水,不似中原北风卷地、杀伐侵骨,亦无荆襄湿涝飘摇、流离仓皇。成都平原沃野千里,沱江湔水汤汤南去,两岸稻禾翻浪,金穗垂枝,满城草木凝着经年少见的安稳温润。历经十数载南北奔徙、山河辗转、兵败流离,刘备集团自荆襄倾覆之后,携残部、携万民、携半生未凉的逐鹿之志,破蜀入成都,终于在乱世飘摇的洪流之中,踏得一方真正落地扎根的山河基业。
这一路走来,太苦、太险、太仓皇。
自涿郡起兵,白手起家,屡战屡败,屡败屡败。投陶谦、依吕布、附曹操、靠袁绍、寄刘表,半生寄人篱下,半生颠沛无依,兵甲屡散,基业屡倾,妻儿屡失,数次濒临覆灭绝境。帐下文武追随漂泊,将士浴血拼杀,百姓随军流离,无数人埋骨荒途、葬身烽烟,才换得今日兵入益州、定都成都的片刻安稳。
是以城破定居之日,满城尽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蜀中百姓扶老携幼,沿街观望王师入城,战乱初歇,人心思安,人人盼着新君治世、山河清平;随军将士铠甲凝尘、征衣带血,数年征战亡命,终于得见沃土良田、稳固城池,眉眼之间皆是苦尽甘来的振奋与昂扬;文臣谋士奔走相贺,筹谋政务、规划格局,皆以为巴蜀天险固若金汤,益州富庶足养雄兵,自此可蓄力整势、北伐中原、重兴汉室。
整座成都城,上至文武勋贵,下至市井黎民,皆浸在一派蓬勃蒸腾的盛世希冀之中。车马喧阗,鼓乐相闻,街巷烟火复苏,府库尘埃初净,乱世的肃杀寒凉,仿佛被这锦城秋光尽数吹散。
唯独州牧后府,幽深庭院,寂寂无声,与满城喧嚣隔出了两个全然不同的天地。
刘禅独立雕花棂窗之下,静看庭前梧桐落叶,片片枯黄,随风轻坠,落满青石阶台。
那年,他七岁。
寻常稚童七岁,尚在庭前嬉闹逐蝶、绕膝承欢、读懵懂诗书、度无忧年岁,被父母护在温室之中,不识战乱,不懂流离,不知人心险恶,不晓世事沧桑。可刘禅的七岁,早已越过了人间稚子的所有天真烂漫,被乱世烽烟、生死劫难、人情凉薄,淬炼出一身远超年岁的沉静萧瑟。
他的童年,没有庭前春暖,没有双亲温存,没有诗书闲情,没有岁岁无忧。
自襁褓记事起,入目便是烽火连绵,入耳便是战马嘶鸣,切身便是颠沛流离。最深、最沉、最刺骨的记忆,永远定格在长坂坡那场血色惊魂之中,岁岁年年,未曾淡去分毫。
那年曹军铁骑南下,荆襄倾覆,百姓奔逃如潮,乱兵四起,刀戈纵横。遍野流民哭声震地,老弱倒地难起,妇孺流离无依,战马踏碎尸骨,兵刃染透残阳。天地变色,山河泣血,乱世最惨烈、最无情的模样,赤裸裸铺展在一个垂髫幼童眼前。
他尚在襁褓,身陷乱军人海,生死只在转瞬之间。若非赵云一身孤勇,七进七出,冲破千军万马,抱他于怀、护他性命,策马踏血突围,这世间早已无刘禅之名。
那一场炼狱惊魂,是他此生最早的开蒙。
他未从经书学生死,先从血海识无常;未从师儒辨人心,先从乱世观凉薄;未从朝堂知权谋,先从流离懂浮沉。
劫难之后,岁月辗转,依旧是居无定所、迁徙无休。荆州、江夏、京口,处处是暂居之地,年年是漂泊之身。军营为家,烽烟为伴,乱世为邻,生死为常。没有固定居所遮风挡雨,没有慈母温情暖慰孤心,没有名师大儒传道授业,没有近臣亲信俯身相护。
他是刘备嫡子,身份尊贵,名分贵重,可在漫漫乱世洪流之中,不过一叶孤舟,随风漂泊,无依无靠,无人偏爱,无人托底,无人真心惜他年少孤苦。
如今入蜀定基,烽烟暂歇,乱世的刀戈终于暂时远离,世人皆以为,这位饱经流离的少主,终于熬出苦海,自此便是锦衣玉食、深宫安稳、尊荣无忧的顺遂余生。
可唯有刘禅自己心底澄澈清明——
锦城沃土,不是避风港湾。
这恢弘府邸,雕梁画栋,亭台错落,回廊曲折,飞檐映秋,极尽王侯规制、人间盛景。比起昔日简陋营帐、临时陋室,已然是天壤之别。府中仆从成群,侍女列队,晨昏伺候,衣食住行无一缺漏,礼数规矩无一差错,尊荣体面,周全至极。
可这层层锦绣、万般尊荣之下,困住的是一具年少孤魂,锁住的是半生自由天真。
偌大府邸,人来人往,仆从如云,却无一人真心待他。
下人敬畏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先主嫡子、未来储嗣”的尊贵身份。他们进退恭谨,俯首低眉,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眼神却永远疏离敬畏、小心翼翼。乱世基业未稳,权贵浮沉不定,人人趋利避害、明哲保身,无人敢与这位处境微妙、未被偏爱、未受栽培的少主真心亲近,生怕一朝局势变动,引火烧身、累及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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