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零死亡,不是庆功会 (第1/2页)
陈守一站在护士站前,看墙上的便签。
急诊大厅的灯亮了一夜,白得发涩。
地面刚拖过,消毒水味压不住呕吐袋里残留的酸味。输液架轮子碾过地砖缝,偶尔咯噔一声,像有人把昨晚没断的那根弦又拨了一下。
没人搬椅子。
也没人鼓掌。
早班护士刚接完班,手里还攥着体温枪。
体温枪外壳上贴着一小条白胶布,边缘已经卷毛。
导游缩在墙边,胸前的工牌歪着,手指一直抠座位表的纸角,不敢走,也不知道该不该留下。
刘振华抱着记录本,想说话。
他喉结滚了一下,记录本的塑料封皮被他拇指压出一道浅痕。
陈守一抬手拦了一下。
“先别汇报。”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刘振华脸上。
他伸手,碰了碰最外侧那张便签。
胶带没粘牢。
边角翘着。
红笔墨水渗进纸纹里,字尾有一点糊。
上面红笔写着:
别一管糖推完就放走。
陈守一指腹压在那行字旁边,停了一会儿,才回头。
“这是谁写的?”
赵护士站在治疗室门口。
她手套还没摘,指尖沾着一点干掉的胶布胶。
“我。”
她说完,又补一句。
“字丑归字丑,意思没错。”
医务科一个干事低头咳了一声。
他咳得很轻,手里的笔却在本子上戳出一个点。
秦海把保温杯往护士站上一放。
杯底磕到台面,咚的一声。
保温杯外壁蹭着干掉的碘伏印,杯盖也没拧紧,热气早散没了。
“院长,你要开会,去会议室。急诊这边还没撤完。”
陈守一看他。
秦海白大褂领口压着一道褶,眼下青着,袖口还沾着昨晚抢救时蹭上的胶布碎屑。
“就在这儿。”
秦海皱眉。
他的眉心挤出一道深纹,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转了一下,又停住。
“这儿病人多。”
陈守一的视线从抢救室门口扫过去。
门帘半掀着,里面监护仪还在滴滴响。留观区有人翻身,床栏发出一声轻响。护士站台面上,没收走的血糖试纸盒、签字笔、病历夹挤在一起。
“所以就在这儿。”陈守一把那张便签按回墙上,“会议室里看不到这个。”
这句话落下,护士站旁边没人立刻接。
不是没人想接。
是大家都困到反应慢了。
有人低头揉鼻梁,有人把脚尖从湿拖过的地面往后挪了一点。早班护士的体温枪还攥在手里,屏幕没关,蓝光照着她的指节。
质控办主任周莉拿着文件夹站在后面,低头翻了两页。
文件夹边角被她夹了一夜,塑料皮已经翘开。她翻页时没有哗啦声,指腹贴着纸,压得很稳。
“陈院,急诊夜间高危预警清单目前只是试行便签,正式纳入制度的话,需要明确触发条件、记录模板、责任边界。”
她语速不快。
但每个词都像贴了标签。
秦海听到“责任边界”,下颌线绷了一下。
他没立刻顶回去,先看了眼墙上那张写着“别推完糖就放走”的纸。
“先说清楚,昨晚这几个人能活着,不是因为便签。是因为人没散,电话没断,专科没推。”
周莉合上文件夹。
文件夹扣子轻轻碰了一下。
“我没说是因为便签。”
秦海的手从保温杯上移开,掌心压在护士站冰凉的台面上。
“你们质控办最爱把话说成这样。”秦海声音压着,“先说流程,再说边界,最后就变成谁没按模板谁担责。”
刘振华赶紧往中间挤。
他的白大褂被记录本压皱了,胸牌斜在口袋边。
“秦主任,周主任不是这个意思。”
秦海看他。
视线先落在刘振华抱紧的记录本上,再抬到他脸上。
“你知道她什么意思?”
刘振华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接。
他把记录本往怀里收了半寸,指尖在封皮上抠了一下。
陈守一没有拦。
他低头看了一眼旅行团座位表。
纸上被红笔圈得乱七八糟,顾建国那一栏旁边还有一个被笔尖戳破的小洞。纸边沾了水,干后皱起来,像一张被夜班揉过又强行铺平的地图。
“先把昨晚的东西摆出来。”
孙志强把病历夹抱过来。
一沓。
塑料夹背脊互相蹭着,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压在护士站台面上,发出沉闷一声。
赵护士把血糖记录贴到最上面。
记录纸边缘有葡萄糖液干掉后的黏痕,纸角卷着。上面一列血糖值从1.8、3.2到2.6,又一点点爬回去,每个数字后面都挤着复测时间和签名。
“顾建国。大巴最后一排,差点被当成睡着。床旁血糖一点八,一管糖推上去,又掉。旧药新药混着吃。”
她说得很快。
说到“又掉”时,手指在记录单上敲了一下。
指甲敲到纸面,声音很轻,却把旁边导游敲得肩膀缩了一下。
那一列血糖数值,比任何形容都直。
韩清还没走。
她靠在抢救室门口,外套没换,袖口有一小片葡萄糖液留下的硬印。她站得很稳,脚尖却一直抵着门框。
“这个不能做成‘低血糖就推糖’的清单。”
周莉抬头。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没落下去。
“为什么?”
韩清看她一眼。
她眼白里全是血丝,声音哑得明显。
“因为那会害人。”
她走过来,把顾建国那盒药放到台面上。
塑料收纳盒盖子已经扣上了,里面旧包装和新包装挤在一起,药板边缘被抠得坑坑洼洼。便利贴还贴在盒盖内侧,上面那句“饭前吃,别忘”被手汗蹭得发淡。
“老年人、进食少、肾功能差,再加磺脲类降糖药。”
韩清指尖点在格列本脲那一格。
药板轻轻响了一下。
“尤其是这个。几个条件放在一起,重点不是推糖,是反复掉。”
她把药盒推回去。
盒底刮过台面,留下一道短短的摩擦声。
“清单如果写成‘低血糖推葡萄糖’,下面的人会以为推完就完了。”
周莉没反驳。
她把笔帽咬开,刚落笔,又停住。
笔帽被牙齿咬出一道浅痕。
“那怎么写?”
韩清伸手拿过赵护士那支红笔。
笔身上贴着“抢救室”三个字,胶布边缘发黑。
她在便签下面另起一行。
红笔划过纸面,沙沙响。
看见什么:老人叫不醒,吃得少,药袋里有降糖药,血糖低。
先别做什么:别推完糖就放走。
叫谁:内分泌科;反复测血糖,核药。
她写完,把笔扔回治疗车。
笔滚了半圈,被一卷输液贴挡住。
“这样。”
周莉盯着那几行看了一会儿。
她的视线从“老人叫不醒”挪到“反复测血糖”,手里的文件夹慢慢垂下去。
“这不是诊疗规范。”
“本来也不是。”秦海接得很快,“这是夜班别漏命的提醒。”
这一次,周莉没立刻说话。
她捏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把那几行照着抄进记录本。
急诊内走廊又传来脚步声。
电梯口方向的门帘被人掀开,带起一小阵风,吹得墙上便签边角轻轻动了一下。
唐振东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胸牌歪着。
白大褂下摆压出几道坐皱,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
他显然刚从心内科监护病房下来。
“谁说要复盘?”
秦海看他。
视线先扫过他手里的心电图纸袋。
“你不是该在楼上盯江磊?”
唐振东抬手晃了一下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停在心内科监护病房。
“有人盯。家属哭得我头疼,我下来躲两分钟。”
他说着,把一张心电图拍到护士站上。
纸张拍下去,边角弹起来,又被他掌根压住。
“江磊。大巴腹泻里混着一个胸闷上腹痛的。”
唐振东把心电图往前推。
心电图纸上还有折痕,红色格线被汗湿的指腹蹭浅了一小片。
“没腹泻,出汗,后背酸。心电图动态变,短阵室速。”
他看向刘振华。
刘振华刚把记录本翻到新页,笔还没放下。
“这个清单要写什么?”
刘振华下意识说:“胸闷上腹痛,叫心内科?”
唐振东看他一眼。
那一眼先落在记录本上,再落回刘振华脸上。
“那急诊每天能把我叫死。”
刘振华脸上那点想接话的劲被压回去。
他把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敢写。
唐振东伸手,在那张心电图上点了两下。
指节敲在纸上,咚、咚。
“不是胸闷就叫。是跟同车症状不一样。”
唐振东手指没离开心电图。
“别人吐拉,他不吐不拉。别人肚子疼,他胸闷上腹痛还出汗。”
他又敲了一下纸。
“再加心电图变化,这才叫。”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没合上的病历夹。
病历夹边缘顶着他掌心,顶得有点疼。他听见这句,低头在便签上写:
看见什么:群体腹泻里,有人不吐不拉,却胸闷、出汗、上腹痛。
笔写到一半,唐振东皱眉。
他的视线落在“胸闷”两个字上。
“加一句,心电图复查。”
林野补上。
再看心电图。
唐振东这才点头。
“凑合。”
赵护士小声说:“唐主任夸人一直这么费劲。”
唐振东扫她。
“我听见了。”
“故意让你听见的。”
陈守一没有打断。
他看着这一小圈人围在护士站边。
没人坐。
也没人有空把白大褂拉平。
每个人手里都有东西。
病历夹。
心电图。
药盒。
座位表。
还有那些被胶带粘得歪歪扭扭的便签。
便签纸轻轻晃,像还没从昨夜的风里停下来。
周莉翻到新一页,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
“如果正式推,不能靠墙上便签。要进院内信息平台,至少要有电子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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