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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北渡

第四十三章 北渡 (第1/2页)
  
  出城的时候,没有人拦他们。
  
  长安城的城门大敞着,门板歪在一边,门闩断成两截,丢在墙角。守城的士兵早就跑了,铠甲扔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像一群蝉蜕下来的壳。唐靖超踩过那些空壳,靴底碾过铁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没有低头看,一直朝北走。
  
  出了城门,风更大了。关中平原的五月,风里本该带着麦子的清香,但今年的麦田没人收,麦穗在风中摇晃,金黄的一片,熟了,烂了,没有人要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道烟柱升起来,灰黑色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几根歪歪扭扭的、正在慢慢散开的柱子。不是炊烟,是村庄被烧了。
  
  他们沿着官道往北走。官道上的逃难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走不动的——老人、病人、刚生了孩子的妇人。他们坐在路边,靠着树,靠着石头,靠着彼此,眼睛空洞地看着北方,不,看着南方,也不,看着任何一个方向,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赵磊走在队伍中间,眼镜片上全是灰,他摘下来擦了又戴上,戴上又花了。他不擦了,就那么眯着眼睛往前走。张振宇走在念安左边,左手握着黑金古刀,刀尖点着地面,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念安走在他右边,包袱挂在肩上,玉镯在袖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胡瑶瑶走在唐靖超身后,脚步有些沉,不是走不动,是心里有事。她的父亲胡崇献还在长安城里,她答应了他不走,但她走了。唐靖超劝了她一夜,她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说不走了。唐靖超说“你爹让你走”。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擦了,没有再哭。
  
  尹广湖走在队伍最后面,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微微张开。他没有回头看长安,但每隔一段路就会偏过头看一眼身后的动静。耳朵比眼睛好使,在空旷的平原上,马蹄声能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柯尚钰走在他左边,左臂上的疤被袖子遮着,看不出来,但他的左手的动作比右手慢了一些。不是慢了,是谨慎了,那道疤提醒他——不能再受伤了。
  
  李飞背着药箱走在中间,药箱的带子在肩上勒得很深。他的药箱里装满了药,但药是给人吃的,不能当饭吃。他昨晚清点了一遍,止血的药够用两个月,退烧的够用一个月,解毒的只有几包。他算了一下,从长安到朔方,按现在的脚程要走半个月。够,但如果路上有人受伤,就不够了。
  
  陈梓铭走在唐靖超右边,手里捏着那张地图。地图上从长安到朔方的路线他已经背下来了,不需要再看,但他还是捏着,因为捏着地图的时候,他心里踏实一些。
  
  走了两个时辰,渭水到了。
  
  渭水很宽,水很浑,裹着泥沙往下游流。桥还在,是一座木桥,桥面上的木板被踩得七零八落,有的翘起来了,有的不见了,能看见底下浑浊的河水。桥头有一队士兵,不是唐军,是溃兵,铠甲没了,刀枪没了,只剩下一身脏兮兮的军服和满脸的疲惫。他们蹲在桥头,看着往来的逃难人群,没有人检查,没有人盘问,没有人收过桥费。他们不是在守桥,是不知道该去哪,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就在这里蹲着。
  
  唐靖超走到桥头,停下来。
  
  蹲在最前面的那个溃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脸上全是灰,看不出年龄,但眼睛是年轻的,二十出头。他的嘴唇干裂,嗓子哑了,说话的时候像砂纸刮过木板。
  
  “官人,要过桥?”
  
  “过。”
  
  溃兵让开了,让得很远,不是给唐靖超让路,是给他腰间的横刀让路。他们见过刀,见过很多刀,知道刀不长眼。唐靖超从他们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停下来,从袖中摸出几块干饼,放在桥头的石墩上。饼不多,四五块,是阿福临走前塞进他包袱里的。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溃兵们抢饼的声音,没有人说话,只有手和饼摩擦的声音,和吞咽的声音。
  
  过了桥,路变窄了,从官道变成了土路。两旁的麦田变成了荒地,麦子被人踩倒了,贴在地面上,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没有人要的旧布。远处有一个村子,村口的树被烧焦了,树干还在,树冠没了,像一根插在地面上的黑色的骨头。村子已经空了,门板开着,院子里有打碎的陶罐和散落的衣物。没有人,没有狗,没有鸡,什么都没有。
  
  赵磊看着那个村子,脚步慢了一下。
  
  “超酱。”
  
  “嗯。”
  
  “安禄山的兵,已经到这儿了?”
  
  唐靖超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安禄山的兵到哪里了。地图上的箭头从潼关画过来,画到长安,但没有画到长安以北。不是陈梓铭漏了,是天机阁在长安以北的暗桩已经联系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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