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第2/2页)
这是一场延续了三万年的、没有终点的神战。
六神在等一个契机。等其余五神中有人露出破绽,等五百公里的铁律出现裂痕,等归一残忆彻底压过独立心智的那一瞬。那一刻便是最终吞噬之时——六神归一,盘古真身重现。至于重现之后的是盘古本人,还是那尊被撕裂的黑暗本源,没有人知道。六神自己也不知道。但他们不在乎。归一的本能早已深过一切理性。
而人族,与这一切无关。
盘古碎骨中爬出的第一批人,赤身裸体地站在大地上。没有神祇点化,没有法则馈赠。他们只有一副从盘古遗骨中继承的、残缺的躯壳——和一股咬着牙不肯跪的执念。
这股执念,支撑着人族在蛮荒中摸索了整整一个上古纪元。
有人在雷暴中窥见了天地灵气的流动,开创引气之法。有人以凡躯硬抗天雷,九死一生中摸索出淬体之道。有人日复一日以神识内观己身,在丹田中筑下第一块道基。这些法门不是谁赐予的,是一代又一代人族修士用尸骨铺出来的。一条修行路,底下埋着百万骸骨。
引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五重大境,二十道小阶,每一寸都是刀山,每一关都是火海。天资、悟性、根骨、心性、机缘,缺一不可。而最残酷的铁律是——每一次突破,必遭九天雷劫。
雷劫不是天道的审判。
是太古那场本源截取之后,残留在天地间的一股失衡之力。盘古抽走了人族的气运,天地规则便视人族为残缺之物。每一次人族修士试图突破自身极限,规则便会降下雷劫,试图将这道“漏洞”抹平。无人可以豁免。无人可以取巧。妖族体魄天生强横,渡劫存活率最高,修行速度却最慢。魔族居中。人族肉身孱弱,雷劫之下九死一生,却偏偏坐拥三界最快的修行速度——那残缺气运中仅存的一丝盘古本源,在雷劫的逼迫下反而被激发出了最原始的爆发力。
像是一个残忍的玩笑。又像是一道刻意的平衡。
渡劫之后,道基震荡,灵气翻涌。稳固时间因境界而异——小阶突破,一日便可平复;大境跨越,多则半月。这半月是修士最脆弱的时候,灵气未稳,经脉未固,战力不足平日三成。多少天骄突破之后尚未来得及喘息,便被仇敌趁机斩杀。宗门护法、秘境隐匿、阵法庇护——突破之后的生路,往往比渡劫本身更需算计。而一旦半月之内稳不住道基,灵气逆行、经脉寸断,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陨落。
突破的方式,除了闭关苦修,还有秘境试炼——上古遗留的洞天福地中,藏着陨落大能的传承与洪荒异种守护的天材地宝,入者九死一生,出者脱胎换骨。有夺宝之争——天材地宝出世,天地异象乍现,修士蜂拥而至,杀人夺宝是常态,被人所杀也是常态。有本源觉醒——极少数人族修士在绝境中,会唤醒血脉深处那一缕沉睡的盘古碎骨之力,战力暴涨,但事后往往经脉寸断,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就是这种拿命换来的突破,才能淬出真正的强者。
中州六大顶尖宗门,便是三万年来从这条血路中杀出来的。
每一宗的历史都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没有古神的指引,没有人能一帆风顺地建立起千载传承。六大宗门的开派祖师,都是化神大圆满的人族修士,他们在各自的年代横压一世,凭借无上战力硬生生在妖族环伺、魔域觊觎的中州大地上劈出一方净土。宗门功法、传承命脉、资源走向,皆是人族一代代用命换来的。
六神从不插手人族内务。在他们眼中,人族不过是盘古碎骨中爬出的蝼蚁,寿元不过百年,修行不过化神,连让他们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人族修士拼尽一生所攀登的巅峰,于古神而言不过是山脚。人族宗门争夺的灵脉秘境,于古神而言不过是尘埃。
两条线,各自运转,互不相干。
六神的目光永远盯着彼此的界域。人族的目光始终望着头顶的雷劫。神的世界里,六方妖域血战不休,归一的本能驱动着永恒的杀戮。人的世界里,六大宗门内斗不止,突破的渴望推动着代代传承。
三万年来,这两条线从不交汇。
而此时此刻。
北疆魔域铁骑虎视,南疆大荒妖众蚕食,东西深海蛰伏着古老的异种。人族偏安中州一隅,六大宗门执掌修行命脉。争灵脉,夺秘境,抢道统,伐战频发,内斗不止,同门猜忌,派系倾轧。有人在阴暗的洞府里闭关数月,只为突破一个小阶,而后用数日稳住道基。有人在血腥的秘境中拼杀数日,只为夺一株千年灵药。有人在万众瞩目下渡劫成功,尚未来得及离开渡劫之地,便被埋伏在侧的夺宝修士一剑封喉。有人在化神大圆满的尽头含恨闭眼,至死不知自己为何只能活到五百九十九。
从来没有什么天道。
从来没有什么天命。
只有一场延续了三万年、至今仍在进行的——冰冷的,不容置喙的,从未偿还的本源之债。
而此刻。中州南疆。一座在地图上都未必能找到的青石小镇里。
一缕在太古劫变中遗落了万古的本源微光,正在一个铁匠儿子的骨血深处,缓缓苏醒。
两条从未交汇的线,即将因这缕微光而弯曲、靠拢、碰撞。而在它们的尽头,是六神从妖域投来的、三万年来第一次转向人间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