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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冬至

第三十六章 冬至 (第2/2页)
  
  陆沉在工作日志中写道:“第一个孩子,第一次适配,第一个词——‘妈妈’。临床验证的样本量仍然很小,解码成功率仍需在更多被试上验证,语音合成器的实时性仍需进一步提升,信号衰减在更高频段仍存在不可忽视的损失。但今天下午,一个不能说话的孩子叫出了‘妈妈’。这个词不是数据点,不是统计条目——是过去几年里所有条款、所有伦理审查、所有等待、所有为了确保知情同意程序完整而反复修改的文档所指向的唯一目的。我女儿把我写给别人的知情同意书放进自己包里。她大概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东西。现在我看到那个‘别人’了。”
  
  他把日志放下,走到窗边。窗外冻雨已经停了,水杉树的枝条上裹着一层透明的冰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极细的蓝光。女儿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把手里拿着的橡皮筋——那根已经褪成淡粉色的橡皮筋——套在他左手手腕上。橡皮筋有点紧,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已经很多年没见女儿主动把这根橡皮筋给任何人了。他低头看着她,她用食指在他手背上敲了三下——一下,停顿,两下。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同一天晚上,何春生在维权群里看到了苏瑾发的公示截止消息。他回了一条:“我们家的数据也进了那个数据库——主观症状日志模块。我女儿今天填了日志:凌晨无觉醒,手抖轻。早饭吃了豆浆油条。她说以后每一份日志她都会认真填——不是为她自己,是为将来那些会坐在同一张测试椅上的孩子。”
  
  苏瑾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厨房里洗碗。她把水龙头关小,把手机举到眼前。何春生女儿从高二开始每天凌晨四点多醒一次,持续了很久。她填过无数次排异评估问卷,也在法院的旁听席上听完了父亲和律师的每一次辩论。现在她坐在大学宿舍里,打开智桥科技的数据库界面,在“主观症状日志”模块里逐栏填写:日期、觉醒时间、持续时间、日间功能影响、今天吃了什么。她在最后一栏里写“早饭吃了豆浆油条”——不是因为数据库需要知道她吃了什么,是因为这个模块是她父亲在监督委员会上提出来的,她想认真填好每一栏,证明这个模块确实有用。
  
  苏瑾把这条消息截屏保存,放进那个加密文件夹。然后她擦干手,在群里回了一条:“从我们孩子身上采集的数据,现在正在成为修订排异评估标准的实证依据。何春生女儿填的每一份主观症状日志,都会进入智桥科技数据库的统计样本,成为行业监管的数据基础。她们不只是受害者。她们是证人。”
  
  冬至日,北京清晨的气温降到零下。银杏树洞里的芽苞被一层薄霜覆盖,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银白色,摸上去很硬,但轻轻按一下能感到里面有微微的弹性——那是蛰伏的生机在冰壳下面等待。周明远早上出门买饺子皮时在树洞前蹲下来看了看它。他呼出的白气在芽苞表面凝成一层更薄的霜,转瞬就化了。
  
  饺子馅是林晚晴前一天晚上调好的——猪肉白菜,加了少许虾仁提鲜。她把调好的馅端到客厅茶几上,周雨负责包。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包饺子——以前她只负责把面皮摊在掌心,馅是林晚晴放的,花边是林晚晴捏的,她只负责把饺子从手心里挪到托盘上。今年她要求全程自己来。她拿起一张面皮放在左手掌心,用筷子夹了一团馅放在皮中央——馅有点多,她犹豫了一下,又夹回去一些。然后用右手食指蘸了点水,沿着面皮边缘画了一圈,把面皮对折,从中间往两边捏褶。她的手指很稳,但花边的间距不太均匀——中间那一段捏得太密,两端又太疏,整个饺子看上去有点歪。她把歪饺子放在托盘正中央,端详了几秒,然后抬头问林晚晴——包饺子的褶为什么是弯的,不是直的。林晚晴把手里正在包的饺子翻过来给她看捏好的花边褶皱,说褶是弯的,是因为面皮在捏合的时候会自然形成弧度——不是人故意把它捏弯的。人只是顺着面的方向去捏,褶自己就弯了。
  
  周雨盯着那只歪饺子看了很久,然后用筷子在剩下的面皮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像在描摹一个刚刚学会的形状。她说那我的生活就是一个隐喻——我用小风说我自己的事,用褶说人不能硬来。她说完又拿起一张新面皮,这次馅放得刚好,花边比上一个齐整了许多——褶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歪得更均匀了,从一端到另一端形成了一条平滑的弧线。林晚晴看着她把那只新包好的饺子放在歪饺子旁边,两只饺子挨在一起,一只歪得乱,一只歪得齐。她说你教过我隐喻是用一件事说另一件事。今天我自己发现了——一只手包一只歪饺子,也是在说另一件事:人顺着面的方向去捏,褶就自己弯了。
  
  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锅里水开了,蒸汽从锅沿冒出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包好的饺子端过来,用漏勺轻轻搅动锅里的水,然后把饺子滑进去。饺子在滚水中翻了几翻,渐渐浮上水面。他想起了周雨画的那两只手——暖色的,亮色的。后来是掌心蓝点。再后来是银杏树下三个人手拉手。再后来是小风的芽苞和“预备队”。现在她在说“人顺着面的方向去捏,褶就自己弯了”。她不再用颜色和数字去标记变化,而是开始理解过程和自主性——在这个充满算法和竞争的时代,一个孩子正在形成自己的哲学。
  
  饭后,周雨拉着林晚晴去楼下看小风。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晃动,树洞里的小风枝干上鼓起了一个极小的芽苞,被薄霜覆盖着,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周雨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芽苞——很硬,但里面有微微的弹性,像是被包裹着的什么正在等待某个合适的温度。她说春天它还会发芽。她说冬至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但从明天起白天会越来越长。林晚晴说这是一个天文学事实,也是一个很好的隐喻。周雨说什么是隐喻。林晚晴想了想,用手指在冷空气中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说隐喻就是用一件事说另一件事——就像你用春天说希望,用发芽说等待。周雨歪着头看着芽苞在冬日的逆光中泛出的极淡光泽,忽然脱口而出——那我的生活就是一个隐喻。我用小风说我自己的事,用饺子褶说人不能硬来,用芽苞说——最黑的那天过后,白天会越来越长。三个人在银杏树下站了片刻,然后回家吃饺子。
  
  冬至夜,长安街上的路灯亮得比平时更早。天黑得很快,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亮着温暖的灯光。韩世清和夫人一起在家中吃了饺子。饺子是夫人包的——白菜猪肉馅,花边捏得整整齐齐,每一个褶之间的间距都几乎相等。她包了很多年的饺子,这门手艺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手指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自动完成整套动作。他负责煮,站在灶台前面用漏勺轻轻搅动锅里的水,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夫人走过来用围裙角帮他擦了擦镜片,说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煮饺子不知道离远点。他说小时候家里煮饺子,他母亲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面,蒸汽把她的脸蒸得通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伤感,只是在陈述一个和吃饭有关的记忆。
  
  饭后方涵发来了赋分制法定化草案的最新修改稿——秦铭领导法工委加班了大半个月,按照韩世清和孟正则共同签署的备忘录,将“竞争性例外”条款和“防火墙”机制正式纳入草案正文。方涵在邮件正文中说草案已吸收上次讨论的核心意见,将在下次季度评估时正式提交中枢决议会审议,竞争性例外审批权明确归属季度评估会,审批周期固定为季度,否决后可重新申请但间隔不短于一个季度。韩世清把这份修改稿从头到尾逐页翻完,用铅笔在几个关键条款旁边批了几条意见——第五章“监督与问责”章节的独立监督专员条款仍然作为待议事项保留,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极小的“待下次讨论”。批完之后他靠在沙发背上,夫人把一杯刚泡好的西洋参茶放在他手边,杯口冒着热气。
  
  他想起父亲。那个在县城中学教了半辈子数学的男人,五十九岁死于心肌梗死,走的时候手边没有任何急救药。他在习题集最后一页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那句话——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父亲一辈子没有见过中枢决议会的会议室长什么样,没有参与过任何立法程序,不知道什么是临界阈值和季度动态调整机制。但他留下的那行字现在压在他儿子的公文包里,放在赋分制法定化草案的旁边——两样东西,一样发黄脆裂,一样墨迹未干,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之前的记录停留在几个月前,那段时间他刚从医院出来,重新调整了工作节奏,笔记的频率也降了下来。今天他重新拿起笔,用钢笔写下一行字——“今日冬至。法定化草案已进入征求意见阶段,竞争性例外条款与防火墙机制已纳入草案正文。下一步:季度评估审议。曙光渐显。”
  
  这是他第一次在笔记本上使用“曙光”这个词。以前他用的是“爝火”——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爝火是夜里的灯,是独自守在黑暗中不被吹灭的坚持。曙光不同——曙光是黑暗开始退却时天边泛出的第一道光,是长期积累后的方向性改变。从“爝火”到“曙光”,中间隔了好多年——从赋分制作为临时行政干预出台,到条例从草案到正式施行,到赋分制连续多个季度运行稳定,到联合会议上他在所有人面前为赋分制辩护,到他住院、做造影、确认没有心梗、重新调整工作节奏,到赋分制法定化作为独立议题在中枢决议会上全票通过启动程序,到现在法定化草案已进入最后的征求意见阶段、曙光初现。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和父亲的习题集并排。
  
  窗外长安街上,路灯把光秃秃的梧桐枝条投出交错的影子。他端起西洋参茶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但还能喝。
  
  冬至夜,何春生和女儿也在吃饺子。女儿寒假回家,主动提出要学包饺子。她把面皮摊在左手掌心,何春生用筷子给她放馅——不多不少,刚好是她能驾驭的量。她跟着母亲的示范一步一步捏褶,花边捏得不均匀,有几处挤出了馅,她用筷子把多余的馅塞回去,然后继续捏。何春生说她小时候第一次看他包饺子,她把面团当成橡皮泥,捏了一排小动物,最后都不成形状,但她说那是动物园。现在她在大学里用同一个姿势捏褶,褶虽然还是歪的,但歪得很匀称。
  
  她说她下学期选了公共政策课,期末论文想写青少年神经接口监管政策的演变。何春生说那你可以用自己的数据做案例。她说她也是这么想的——连判决书都已经从网上下载好了,仔细看了好几遍,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法院在判决书里建议行业加强监管,用的不是“要求”而是“建议”。何春生说那你知道为什么吗。女儿想了想,说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条例,法院只能建议,不能要求。
  
  何春生说对。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赋分制,没有条例,没有排异评估标准的修订草案,没有欧盟公约的脚注。法院手里只有《产品质量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可以引用,而这两部法都没有定义过“排异反应”和“知情同意”在神经接口语境下的法律含义。所以法官只能小心翼翼地写——“建议行业主管部门加强跟踪监管”。这不是法官的懦弱,是当时法律框架的限制。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饺子在锅里翻滚,蒸汽模糊了灶台上方的窗玻璃,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滑,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摊水。她说那现在有了条例,以后的人就不用从头开始了——条例把“建议”变成了“应当”,把模糊地带变成了清晰条款。她这学期在公共政策课上读到过这条条款,当时只是作为考试要点背了下来,没有多想。现在她把它和判决书里的那句话放在一起对比,才发现这两行字之间只隔了短短几年,而这几年的间隔,正是她和父亲、苏瑾阿姨、方览律师、以及维权群里所有家长一起走过来的。父亲坐在法庭旁听席上,苏瑾阿姨在电脑前逐字修改那份建议书,方览律师在庭上逐条质证智桥科技的内部数据——这些她当时没有亲眼看到的画面,现在通过判决书里的一行行措辞,慢慢浮现出来。
  
  何春生说对。以后的人不用从头开始了。他从锅里捞起一只饺子,放进女儿的碗里。饺子皮微微透明,能看到里面的馅料。女儿夹起来咬了一口,说这个是她包的那只。何春生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因为她包的饺子里多放了一点虾仁——刚才趁他不注意偷偷塞进去的。何春生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咬开一只,果然有一小块虾仁。他笑了,说你这手艺可以开饺子馆了。女儿说开饺子馆太累,她还是想当老师。何春生说当老师好,以后教出来的学生能比我们这一代人更懂得怎么保护自己。
  
  冬至夜,丁一宁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室友都回家了,整层楼只有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里传来零星的锅铲声和短暂的说笑声。他煮了一袋速冻饺子——白菜猪肉馅,和家里包的味道差得很远。馅料偏咸,皮太厚,煮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等锅里的水烧开时他没及时揭开锅盖,锅里的泡沫噗出来浇灭了半边灶火,他在烟雾报警器响起之前手忙脚乱地关火、揭盖、开窗。雾气散尽后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味和速冻食品特有的那种工业淀粉气息。他端着煮好的饺子坐在书桌前,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校园里路灯亮着,操场上有人在夜跑,跑道上的红色塑胶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冬至。学校食堂有饺子,但人太多我没去。自己在宿舍煮了一袋。”父亲很快回复:“什么馅的?”他说白菜猪肉。父亲说速冻的白菜猪肉不如家里包的好吃,寒假回来给你补上。他说好。他又加了一句——“爸,冬至快乐。”父亲回了一句“冬至快乐”和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过了一小会儿又发了一句——“你妈让我问你,宿舍暖气够不够,不够的话给你寄一条厚被子过去。”
  
  丁一宁看着这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够了。”他想起大二那年寒假,从少年班宿舍回到家里,把两块表一起放在客厅茶几上,语速很慢地跟父亲说了自己想说的话。父亲沉默了很久,用拇指把新表表盘上的灰尘擦掉,说旧的那块电池该换了。然后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螺丝刀和纽扣电池,把旧表后盖打开,换了电池,递给他,说试试。他问你怎么会换这种电池。父亲说当初把表交给他的时候就预想到了这一天——预想到它会被频繁使用,电池会耗尽,需要更换。所以在实验室里自己拆过好几块同型号的旧表,练了很多遍,确保能在儿子需要的时候不问为什么、不劝告、不说教,只是坐下来把电池换了。
  
  现在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父亲在手机那头问暖气够不够。他在手机这头说够了。然后他放下手机,又夹起一只饺子,继续吃。
  
  他又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说论文的校样已经收到了,封面上的期刊名用的是烫金字体,纸张比想象中更厚,手感很好。他说他想起大二那年摘表的那天下午,窗外的雪很小,落地就化。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到哪里。现在他知道了——走到冬至,等春天。林晚晴很快回复:“收到校样的那天,你大概在宿舍里对着封面看了很久。烫金字体反光的时候,你可能会想起那个被擦掉的**。那个**现在变成了封面上的烫金标题。”
  
  丁一宁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把吃完的饺子碗放进水槽里冲了冲。窗外,冬至的夜空很晴,隐约能看到几颗极淡的星星。他想起大二那年摘表的第一天,食堂里的菜突然变得很淡,淡到他以为自己失去了味觉。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慢慢恢复了味觉,但这次恢复和以前不同——他知道那些淡掉的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他自己的感知能力被长期依赖的技术临时性压抑了。现在他在冬至夜里吃着偏咸的速冻饺子,每一口都能尝出咸味——太咸了,但那是他自己的舌头在说话。
  
  冬至后,张薇抵达内华达沙漠。她从拉斯维加斯机场出来时,沙漠的干燥空气和新加坡的湿热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前来接她的是一辆白色的电动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挡风玻璃上只贴着一张通行证。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穿着奥姆尼的深灰色制服,只在确认她的身份时说了一句“欢迎来到永恒之塔”,然后就再也没有开口。
  
  车子驶出拉斯维加斯市区后,沿途的风景迅速从赌城的霓虹灯和棕榈树变成了荒凉的沙漠景观——低矮的灌木丛、偶尔出现的仙人掌、以及远处连绵的褐色山脉。开了近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灰色建筑群。墙面是吸热材料,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极淡的金属光泽。墙顶装着一排电磁屏蔽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围墙外面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奥姆尼的商标,没有项目名称,只有一道又一道的门禁。
  
  车子在第一道门禁前停下。司机摇下车窗,把通行证递出去。门卫——一个穿制服的安保人员——用扫描仪检查了通行证,又核对了一下张薇的身份证件,然后用对讲机通报了来访信息。门禁杆缓缓升起,电动车驶入缓冲区,又在第二道门禁前重复了一遍同样的程序。过了第三道门禁之后,她终于进入了实验社区的内部。
  
  内部和外部截然不同。围墙之内是一片经过精心规划的生活区——低矮的白色建筑错落分布在沙漠地面上,建筑之间有遮阳走廊连接,走廊两侧种着耐旱植物,形成了一条条绿色通道。空气中有一种很淡的消毒水味,和医院里的气味相似但更轻微。偶尔有穿着浅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骑着电动滑板车在走廊之间穿行。
  
  接待她的是一名技术向导,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胸前挂着奥姆尼员工卡,脸上带着那种在封闭环境中工作久了的人特有的、有礼貌但不太热情的微笑。她用平稳的语调介绍永恒之塔的基本架构——生活区、映射区、数据监测中心。生活区是志愿者日常起居的地方,包括宿舍、食堂、健身房、图书室和一个小型电影院。映射区是意识映射设备所在的实验楼,志愿者每天在那里进行数小时的映射数据采集。数据监测中心是整个永恒之塔的核心,实时监控所有志愿者的神经映射数据,屏幕上滚动着二十条不同颜色的曲线,每一条都对应着一名志愿者。她注意到,屏幕上只显示数据趋势,没有名字,只有编号——T-01到T-20。
  
  她终于看到了正在运行的意识映射设备。不是奥姆尼对外宣传视频中那种光滑的未来终端,而是笨重的、布满跳线和临时校准装置的原型机。机柜占满了整个房间,冷却系统的管道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操作台上散落着校准工具和备用零件。几名技术员正在调试一批新到的电极阵列,其中一人抬起头看到她穿着白大褂,以为是新来的同事,问她是不是来支援电极校准的。她说她是伦理审查。技术员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校准电极。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星核科技十一层,第一次给周明远做NGI-7测试时,测试设备也是一堆布满跳线和临时校准装置的原型机——不是媒体宣传画上那种光滑的未来科技,而是真实的、还在试错阶段的科研设备。她也是先观察,再提问。现在她站在另一个原型机面前,面对的是另一群正在被记录参数的被试。
  
  她看到了首批志愿者的住宿区。单人宿舍,每间约十几平米,配有独立卫生间和基本家具。墙上有一扇窗户,但窗外是另一道走廊——不是户外景观。她站在一间空宿舍门口,看着那张窄小的床和墙上空白的信息栏,忽然想起周明远在邮件里写的那句话——“回调期间那些凌晨,如果没有林晚晴在旁边听着我敲了多少下枕头,我可能走不完那条路。”永恒之塔里的志愿者在凌晨醒来时,他们旁边有没有人在听着他们敲了多少下枕头?她走遍了生活区的每一个角落——食堂、健身房、图书室、电影院。生活设施齐全,但全都处在封闭管理之中。志愿者可以在这里自由活动,可以在图书室借书,可以在健身房跑步,可以在电影院看电影。但他们不能离开实验社区。他们的知情同意书上写着“本项目运行时间较长,期间志愿者需全程居住在指定实验社区内”。多长?同意书上给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时间框架。
  
  她在内部备忘录中写道:“实地审查中发现,内部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成员构成缺乏外部独立性和专业多样性。目前的委员会由公司内部的科研主管、法务顾问、以及一名已退休的医学专家组成,该专家在退休前长期担任奥姆尼在加州某分部的临床顾问。成员中没有神经系统疾病患者代表,没有神经伦理学领域的独立学者,没有残疾人权益组织的观察员。知情同意书中关于长期映射对自主感的潜在影响披露不够充分——同意书全文主要关注了映射技术可能的短期生理风险(包括电极接触部位的皮肤反应、长时间保持坐姿可能引起的肌肉骨骼不适、以及设备误操作导致的数据丢失等常规技术风险),但对长期映射可能引起的自主感波动、认知过程的可塑性变化、以及退出映射环境后的神经适应性回调周期,仅做了定性概述,未引述现有的长期随访数据(如被试ZY-01回调项目所记录的自主感在平台期持续徘徊较长的实证),也未对志愿者提供可参照的恢复时间预期。映射数据的外部监督机制缺失——目前没有建立独立的第三方数据监查委员会,映射数据的完整性审核由项目内部的数据管理团队自行完成。志愿者退出机制虽然在同意书中有条款保障,但退出申请需经过内部伦理委员会审核——而该委员会的独立性本身就存在问题。这些问题将在正式审查报告中详细阐述。审查报告完成后将同时提交伦理咨询小组和总部伦理委员会。”她把备忘录加密保存,设置了双重密码,然后关掉笔记本电脑。窗外,沙漠的夜晚已经降临。
  
  同一天,秦铭向中枢决议会提交了赋分制法定化草案的正式版本。草案包含了“竞争性例外”条款与“防火墙”机制的完整表述——竞争性例外审批权归属季度评估会,申请须附带第三方独立审核的安全数据,审批周期固定为季度,否决后可重新申请但间隔不短于一个季度,每次批准有效期仅至下一次季度评估。第六章“监督与问责”末尾,“独立监督专员”条款仍以方括号标出,标注为“待下次审议时讨论”。赵豫章在草案封面上批了一行字——“请中枢决议会各位成员审阅。列下次季度评估正式审议事项。”字体工整,力度均匀,每一个字都压在纸面上。
  
  同一天,周雨放学回来又去看了小风。芽苞还在,被下午的太阳晒得表面微微有点湿润,边缘泛出一层极淡的绿色——不是冬天那种灰绿,是春天才会有的嫩绿。她在观察日记里写道:“今天冬至。小风的叶子掉光了,但妈妈说它在枝干上藏了一个芽苞。芽苞是明年春天的预备队。我想做预备队——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人,是在冬天里为春天做准备的人。”
  
  晚上,周明远坐在客厅里翻开周雨的观察日记。林晚晴在书房里改作文,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他读到最后一句话——“我想做预备队”——然后合上日记本,走到阳台上。窗外银杏树在冬夜中安静地站着,树洞里的小风枝干顶端那个极小的芽苞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绿色。冬至的夜空很晴,隐约能看到几颗极淡的星星。他想起很多年前周雨画的那两只手——暖色的,亮色的。那时候她还在用蜡笔区分颜色,画完之后把画举到他面前,说“爸爸你看”。后来她画过藏在门后面的心,画过三个人在银杏树下拉着手、每只手掌心有一个极小的蓝点。现在她在写“预备队”。
  
  从“手以前是暖的,现在是亮的”到“我想做预备队”——这是从“观察变化”到“参与创造”的成长。
  
  不再只是记录技术改变了什么,而是她开始思考自己在这个被技术改变的世界里应该站在什么位置。
  
  冬至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但从明天起,白天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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