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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玉杯斟酒化血红

第100章 玉杯斟酒化血红 (第1/2页)
  
  赵无极的尸体被抬上了马车。
  
  沈七娘赶车,阿九坐在旁边,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上官楼没有跟那辆车,她上了萧烟的马车,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只证物箱。
  
  箱子里装着赵无极的刀、周长庚的刀、顾怀仁的刀。
  
  三把刀,三代人,三条命。
  
  她抱着那只箱子,像是在抱着一座坟。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很直。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沾着赵无极的血,已经干了,发黑,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
  
  她用手帕擦了一下,擦不掉。
  
  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掉。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几天。
  
  第八天的傍晚,到了长安。
  
  城门快关了,守城的兵丁正在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萧烟的马冲到了城门口,亮出令牌,兵丁把门推开了。
  
  马车跟着冲了进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吞没了。
  
  六处驻地的灯还亮着。
  
  老赵在厨房里炖汤,听见马蹄声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阿九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沈七娘把马牵到后院,横刀挂在腰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上官楼从车上下来,抱着证物箱走进验尸房。
  
  她把箱子放在白石台上,打开盖子,把三把刀一把一把地拿出来,并排摆在台面上。
  
  顾怀仁的刀、周长庚的刀、赵无极的刀。
  
  三把柳叶刀,一模一样的长短,一模一样的形制,一模一样的刀柄缠丝。
  
  刀柄的底部刻着三个字——“顾”“周”“赵”。
  
  三个字,三把刀,三个人。
  
  顾怀仁的刀上有血,周长庚的刀上有血,赵无极的刀上也有血。
  
  三把刀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顾怀仁杀了上官云起,周长庚杀了顾怀仁,赵无极杀了周长庚,也杀了自己。
  
  一条线,三代人,从太医署到千机阁到七绝门,从长安到成纪,从武三思到安禄山。
  
  杀到头,杀到自己。
  
  上官楼把三把刀用绸布包好放回箱子里。
  
  她从袖中取出那根从周长庚刀柄上解下来的丝线,对着灯看。
  
  绞线的纹路细密均匀,三股细丝拧成,每股细丝又有三股更细的丝拧成。
  
  军器监的绞线,每一卷都有编号。
  
  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个编号——甲坊署天宝十五载三月十五日,五十丈,经手人李昭德。
  
  李昭德在牢里。
  
  她把这张纸放进证物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夜色中,远处的坊门已经关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巡夜的武侯骑着马从巷口经过,马蹄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回荡。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萧烟从正房过来,站在验尸房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的背影很瘦,衣裳空荡荡的,肩膀微微前倾,头低着,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吃了没有?”他问。
  
  上官楼没有回头:“不饿。”
  
  “老赵炖了鸡汤。”
  
  “不饿。”
  
  萧烟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端着一碗汤。
  
  汤是鸡汤,金黄色的,飘着红枣和枸杞,冒着热气。
  
  他把碗放在白石台上,没有叫她,转身走了出去。
  
  上官楼站在窗前没有动。
  
  那碗汤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地升起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目光。
  
  她转过身,走到白石台前,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烫,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碗汤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碗底还有几颗枸杞。
  
  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她放下碗,走到门口。
  
  萧烟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仰头看着夜空。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他的竹簪子歪了,鹤氅的领子翻起来了,袍角上沾着泥。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她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把他翻起来的领子按了下去。
  
  动作很快,快到她的手几乎没有在他领子上停留。
  
  但她的手从他领子上划过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脖子。
  
  凉的。
  
  她的指尖是凉的,他的脖子是温的。
  
  她把手缩了回来。
  
  萧烟没有动。
  
  他看着夜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上官楼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看着夜空。
  
  长安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在头顶上。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转身走回了验尸房。
  
  她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毡子上,躺下去。
  
  斗篷上有萧烟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比以前淡了很多,快闻不到了。
  
  她把脸埋进斗篷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有的。
  
  她闭上眼睛。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欲灭。
  
  她没有关窗,把斗篷裹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上官楼去了大理寺。
  
  裴玉在办公房里坐着,面前堆了一摞案卷,正低着头批阅。
  
  他看见上官楼进来,放下笔,站起来。
  
  “上官姑娘,潼关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比以前客气了很多,不冷不热的,公事公办。
  
  上官楼把那三把柳叶刀从证物箱里取出来,放在他的桌案上。
  
  三把刀并排摆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发黑。
  
  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
  
  刀柄的底部刻着三个字——“顾”“周”“赵”。
  
  裴玉拿起顾怀仁的那把刀,对着光看了看。
  
  “顾怀仁的刀?”
  
  “是。”
  
  “周长庚的刀?”
  
  “是。”
  
  “赵无极的刀?”
  
  “是。赵无极是顾怀仁的外甥,周长庚的师弟。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他是主谋。”
  
  裴玉把刀放下。
  
  “周长庚已经死了。”
  
  “周长庚是赵无极杀的。赵无极已经认罪了。”
  
  “赵无极呢?”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
  
  信是赵无极写的,在他死之前写的,塞在衣领里。
  
  上官楼替他收尸的时候发现的。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孟文渊商队十一人是我杀的,响马八人是我杀的。周长庚是我杀的。李昭德替我取了绞线,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赵无极,天宝十五载五月。”
  
  裴玉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赵无极现在在哪里?”
  
  “死了,自尽。”
  
  裴玉沉默了。
  
  他把三把刀收进证物袋里,在案卷上写了一行字。
  
  上官楼没有看他写了什么,她站起来,走出大理寺的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萧烟。
  
  她睁开眼,没有回头,走下台阶。
  
  萧烟跟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
  
  六处驻地的院子里,沈七娘在磨刀。
  
  磨刀石搁在井台上,她双手握着刀柄一下一下地推,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嚯嚯”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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