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传播 (第2/2页)
可是,他却没有去深究过,那些世家大族,到底是靠着什么,才能如此牢固地垄断这天下的知识?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有钱有势?
不!
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知识的载体--也就是书籍和纸张,它们是奢侈品!
在他来的那个时代,知识是廉价的,甚至是免费的,只需要一部手机,只要连上网络,穷乡僻壤的孩子也能看到顶尖大学的公开课。
但在大乾。
不仅书籍的价格昂贵,一卷古籍更是一笔可以传家的财富!
普通百姓,终其一生都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刨食,他们买不起书,就算拼尽全力想供养出一个读书人,却也没办法买到那些传世经典,因为那些都是世家门阀的家学!
他们拿什么去和那些从小在藏书阁里泡大的世家子弟竞争?!
知识难以传播,不是因为百姓愚昧不肯学。
而是因为,传播的媒介,太过稀少!太过昂贵!
只要这道媒介的壁垒不打破,无论他建立多少座格物院,无论他散布多少超前的科学知识。
最终,所谓的“正学”依旧被那些特权阶级所定义,而永远无法形成改变整个时代、推动进步的汪洋大海!
顾怀突然笑了起来。
“好!”
“说得太好了!王五,你这几句话,可是立了大功了!”
王五一脸茫然,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人...俺就是随口胡说的...”
“不!你不是胡说!”
顾怀的眼神锐利起来,他转过头,看向那群亲卫,飞快地命令道:
“去!派人去打听打听!”
“这襄阳城里,最大的印书坊和造纸作坊,在哪里!”
“立刻,马上!”
......
襄阳城东,一条弥漫着淡淡墨香和刺鼻石灰味的巷子里。
“文汇斋”。
这是一家在襄阳城里开了有些年头的老字号书局。
前面是售卖书籍笔墨的铺面,后面,则是他们自家用来造纸和印书的作坊。
此时,书局后院,一个裸着上身、皮肤黝黑,浑身沾满了纸浆的伙计,正弯着腰,站在一个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木槽前,费力地干着活。
这木槽里,装满了石灰水和浸泡了不知道多久的竹麻、树皮。
这便是传统的造纸方法--沤浸。
为了让那些坚韧的竹木纤维软化、散开,必须将它们浸泡在石灰水里,经过长达数月、甚至大半年的自然腐熟,期间还要不断地安排人去翻动、捶打,才能得到造纸的原材料。
那伙计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木杵,一下又一下地在槽子里捣着。
混着些石灰的汗水顺着他脸颊流淌下来,滴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只能胡乱地在胳膊上蹭一下,连停下来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继续用力挥着木杵。
在木槽的另一边,还有几个同样赤膊的汉子。
有的在用细密的竹帘,从漂洗干净的纸浆池里,小心地将纸浆一张张“捞”出来,平铺在木板上。
有的则负责将那些湿漉漉的纸张,贴在烧热的火墙上进行烘干。
每一个步骤,都很繁琐枯燥,都得靠人力,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而在旁边一间搭着凉棚的敞轩里。
一个老工匠正坐在一堆梨木板前,手里拿着刻刀,一点一点地,在坚硬的木板上,反向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这是雕版印刷。
一整页的书,需要在这块木板上,一刀一刀地全部刻出来。
哪怕是手艺最精湛的老师傅,一天下来,也刻不了多少,而且,只要手稍微一抖,刻错了一个字。
那么这整块梨木板,连同之前耗费的心血,就全都报废了。
“唉...”
那捣浆的伙计实在是累得有些直不起腰了。
他放下木杵,用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擦脸,看着木槽里依然还是硬块的浓浆,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破天,热死个人了,这批竹料泡了都快三个月了,怎么还是捣不烂?”
“再这么耽搁下去,东家要的那批纸,啥时候才能弄得出来啊?”
就在他絮絮叨叨抱怨的时候。
一道温润中透着几分感慨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旁响起。
“是啊,这也太麻烦了。”
伙计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去。
只见在这脏乱至极、酸臭冲天的后院里,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一个穿着一袭白衣的年轻人。
年轻,俊朗,而且那份气度,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高贵的白鹤,落入了这个满是泥泞和汗水的鸡窝里。
更别提,在那年轻人的身后,还站着几个凶神恶煞、腰间佩刀的护卫了。
这阵势,一看就是城里出自世家门阀的翩翩公子跑出来闲逛了。
伙计常年在市井厮混,自然懂得察言观色,虽然不知道这等贵人怎么会跑到他们这又脏又臭的后院来,但还是立刻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赔着笑脸。
“哎哟,这位公子,您怎么到这腌臜地方来了?”
伙计一边说着,一边局促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自己身上的污渍和汗水,弄脏了这位公子那身看起来就质地不凡的白衣。
“这里头气味冲撞,别熏着您,您要是想买书,前面铺子里有掌柜的招呼,还有刚泡的好茶...”
顾怀并没有在意这些,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个木槽,盯着那些简陋的纸帘,又转头看了看凉棚里那个正在辛苦雕版的老工匠。
脸上的神情,越发显得平易近人,甚至带着一种探讨学问的认真。
“无妨,我只是觉得这造纸和印书的过程,颇为有趣,便进来看看。”
顾怀看着那个木槽,温和地问道:“这竹子和树皮,要泡上几个月才能用?”
伙计见这位贵公子似乎没什么架子,胆子也稍微大了一些。
“回公子的话,起码得五个多月咧!”
伙计叹了口气,指着木槽里的石灰水说道:“这造纸啊,是个磨人的苦差事,这竹子砍下来,得先去青皮,然后切成段,泡在这石灰水里。”
“这叫‘杀青沤浸’。”
“少说也得先泡上百来天,把里面的硬块给腐熟了,才能拿出来煮,煮完了还得用这木杵,捣好些日子,把它捣成糊糊一样的纸浆。”
顾怀微微皱眉:“半年...才能出一批纸?”
伙计苦笑着摇了摇头:“哎哟,公子,就这还是快的呢!要是到了冬天,水结了冰,那泡上大半年都用不了也是常有的事。”
顾怀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造纸的确不易...那印书呢?”
顾怀走到那凉棚边,看着那雕版的老工匠。
雕版最忌打扰,所以老工匠只是抬头看了顾怀一眼,见他气度不凡,微微点了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又立刻低头,全神贯注地继续刻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伙计跟在后面,低声解释道:
“公子,这印书啊,更难!”
“您看李师傅这手艺,在咱们襄阳城那都是数一数二的。”
“可是,要刻完这么一本普通大小的千字文,李师傅就是不吃不喝,没日没夜地刻,也得整整刻上大半年!”
“这中间,还不能有半点差池,刻错一个字,那这一整页的板子,就全废了,得从头再来。”
伙计指了指旁边堆积起来,已经刻好的木板:
“而且这板子刻好了,印个百千次,字迹就模糊了,还得重新再刻。”
“您说,这书,它能好印吗?”
顾怀轻轻点头。
造纸和印刷都还停留在很古早的阶段啊...
他转过头,看着那伙计,闲聊一般,随口问道:“如此说来,要成一册书,这成本定然是极高的了,那若印一本普通的启蒙读物,比如《千字文》或者《论语》,在你们这铺子里,要卖多少钱?”
伙计伸出了一根手指,在顾怀面前晃了晃:“公子,您一看就是富贵人家,这定价对您来说可低得很,也就一贯钱。”
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枚铜钱。
顾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在襄阳府衙理政半年,自然对这荆襄物价了如指掌。
虽然战乱时粮价飞涨,但经过半年的弹压,以及八郡的一统,如今襄阳城内解除了粮食的军管,市面上一斗米大概只需要二十文钱。
一贯钱,足够买下几石上好的精细粟米!
那可是足够一户拥有五个口人的贫苦农家,省吃俭用,吃上整整三个月的口粮!
三个月的命,才能换一本最为基础,只有千来个字的启蒙读物!
顾怀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刻,他关于这个时代阶级固化的认知,又加深了许多。
难怪!
难怪科举虽然已经出现,但世家门阀却还能世世代代把持朝堂,将上升通道垄断得如此彻底!
他们垄断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血统,也不是良田黄金,他们是在囤积着底层百姓连摸都没有资格摸一下的、能够开化民智的工具!
他们用高昂的知识壁垒,将全天下的平民百姓,死死地踩在了愚昧无知的烂泥地里,让他们生生世世都只能做一头只会种地的老黄牛!
“怎么偏偏就把这个给忘了呢...”
顾怀站在院子里,环视四周,喃喃自语。
他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还好这个他没忘。
--只要在石灰水里加入火碱,或者是用简单的机械水力碾锤来代替人工捣浆。
不仅能将那动辄几个月的造纸时间,压缩到短短半个月,更能让纸张的产量呈百倍、千倍地爆发!
还有这原始的雕版印刷...
顾怀抬起头,看着那个依然在擦着汗的伙计,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轻笑道:
“伙计。”
“如果我们不需要在这一整块木板上,一刀一刀地去刻一整页的书。”
“而是把每一个字,都单独用胶泥--或者是木头,甚至是铅块,雕刻成一个一个独立的小字块。”
“然后。”
顾怀伸出双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拼凑的动作。
“我们需要印什么书,就将这些单个的字块,按照书上的内容,挑出来,排在一块板子上。”
“刷上墨,印下去。”
“等这本书印完了,就把这些字块拆下来,放回格子里,等下次要印别的书,再拿出来重新排列。”
“只要字块足够多,不管什么书,排好版就能印,印完还能反复使用,绝不浪费半点木材和刻工。”
顾怀看着伙计那双逐渐睁大的眼睛。
“如果,再加上把造纸的时间,缩短到半个月。”
“你说。”
顾怀笑得越来越明亮:“到时候,这一本《千字文》,能不能只卖十文钱?甚至,五文钱?”
“是不是,这天底下所有想读书的人,都能读得起书了?”
那伙计彻底听傻了。
他用长满老茧的手搓了搓脸,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仿佛在说着什么神仙话语的白衣公子。
单个刻字?反复拼凑使用?几天就能造出纸来?一本书只要五文钱?!
这...这怎么可能呢?
在伙计那被生活磨砺得贫瘠的想象力中,这种事情,简直比话本小说里那些呼风唤雨的神仙法术还要来得离谱。
但如果是真的...
那这满院子劳作的伙计,这天底下里所有的书局,甚至那些高高在上的读书老爷们,他们的天,岂不是都要塌了?
伙计怔怔地看了顾怀好一会儿。
最终,他还是把这当成了不知民间疾苦的富家公子哥,在看到了他们的辛苦后,所产生的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
毕竟是不愁吃穿的家伙嘛...才能有时间去瞎想,才有闲心跑到这后院里来逗他玩。
伙计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了那根木杵。
他憨厚地笑了笑,顺着顾怀的话,用那种底层特有的,充满了认命和卑微的语气,顺从地恭维了一句:
“公子您可真会说笑。”
“真要是能像您说的这样...”
伙计用力地捣了一下石灰水里的纸浆,汗水再次滴落。
“那可就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