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再开大朝会,六部尚书齐谏言 (第1/2页)
正德元年八月十一,京师。
天还没亮,紫禁城的轮廓还沉在黛青色的夜幕之中,奉天殿前的广场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八月的京师已经入了秋,晨风从太和门的方向吹来,带着塞外特有的干爽和凉意,拂过殿前那些巨大的铜鼎。
鼎中香烟缭绕,在尚未散尽的夜色中形成一层淡蓝色的薄雾,飘飘渺渺,像是这座古老的宫殿在清晨呼出的气息。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广场上的砖石还是湿的,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暗青色的光。
负责清扫的太监们天不亮就开始忙碌,此刻已经扫出了一条条通往奉天殿的通道,露出下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的砖面,砖缝里还残留着没能扫净的落叶,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礼部的官员们天不亮就到了,他们穿着簇新的官服,在广场上跑来跑去,指挥着陆续到来的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和身份站好。
大朝会的规矩,自从去年七月之后就没有变过——文官在左,武官在右,藩王宗亲居中偏后。
吏部尚书焦芳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朝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
他的脸色很不好,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眼袋明显——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户部尚书王鏊站在焦芳身后,面色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站在队伍里,双手拢在袖中,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又松开,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礼部尚书张昇站在王鏊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三尺远的地面。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纹,比平时深了许多。
兵部尚书许进、刑部尚书屠勋、工部尚书曾鉴依次站在后面。
再往后,是御史台卿梁储、兰宪台卿刘玉、通政院使田景贤、大理寺卿葛浩,以及六科都给事中们、翰林院的学士们、各寺各监的主官们。
黑压压的一片,大红色的官服在晨光中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但此刻这片火海,没有温度,只有寒意。
武官的队列在右,以禁军都督张永、中央都督英国公张懋、北疆都督成国公朱辅、东海都督魏国公徐俌、南越都督保国公朱晖、西陲都督杨一清为首。
六位都督身后,是各军的军长、各师的师长,他们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武将特有的果决和从容。
与文官们不同,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站在皇帝这边,因为福建的事已经证明了——皇帝的刀,砍的是文官,是士绅,不是武将。
藩王宗亲的队列居中偏后,以襄陵王朱范址、兴王朱祐杬、楚王朱均鈋为首。二十多位藩王站在晨风中,蟒袍玉带,神情各异。有的平静,有的凝重,有的若有所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望向奉天殿那扇紧闭的大门。
没有人知道今天皇帝要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大朝会,一定不会平静。
殿门开启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像一声低沉的号角,惊起了屋脊上栖息的几只乌鸦。
那些黑色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原处。
礼部官员开始引导队列入殿。
文官先入,焦芳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
他走过宫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奉天殿”的匾额,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武官次之,张永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沉稳有力,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替这座大殿丈量着什么。
藩王宗亲再次之,襄陵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大殿。拐杖敲在金砖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殿内灯火通明,上千支蜡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御座高高在上,位于九重御阶的顶端,御座后面是一面巨大的金漆屏风,屏风上绘着九龙戏珠的图案,在烛光中金光闪闪。
刘瑾站在御阶的右侧,手里捧着一份名单,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
殿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
“陛下驾到——”
刘瑾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御座的方向。
朱厚照从殿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八月清晨的光线从殿门漏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他走到御座前,坐下来,动作从容,像是在自己家的椅子上坐下一样随意。但那份随意之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文武百官、藩王宗亲齐声谢恩,然后各自站好。
朝会开始了。
通政院使田景贤第一个出列,奏报了近一个月来各地送来的章奏汇总。
他的声音很稳,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念得很快,但很清楚。
然后是六部尚书依次奏事,一件一件,有条不紊。
没有人多说话,没有人说废话,没有人像以前那样引经据典地争论不休。
因为内阁不在了,没有人带头吵架了。
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有什么事直接奏,皇帝直接定,定了就执行。
朱厚照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在关键处。
户部的账目,兵部的调兵,刑部的案子,工部的工程——他都懂,都清楚,都知道。
朝会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日常事务终于奏完了,殿内安静了下来。
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死寂,又像是火山喷发之前地面下那沉闷的、隆隆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福建的事,皇帝怎么交代?二十余万士绅被拿下,皇帝打算怎么处置?是杀,是放,还是流放?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所有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愤怒,看不出得意,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等着。
殿内安静了片刻。
刘瑾按照惯例,上前一步,面朝殿内文武百官,声音平稳而庄重:“诸位大人,还有何事启奏?若无,便散朝了。”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最后在文官队列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但文官队列里的人,都看到了。
焦芳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了攥。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知道,他必须站出来。
因为他是吏部尚书,是文官之首。
因为如果他不站出来,别人也会站出来,但别人站出来,还不如他站出来。
他站出来,至少还能掌握分寸,至少还能把话说得委婉,至少还能让皇帝觉得——他是在替皇帝考虑,不是在替士绅求情。
他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站定,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但每一个字还算清楚。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准。”
焦芳直起身来,将早就准备好的一番话从心里翻了出来。
他斟酌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过,不敢太过激进,也不敢太过软弱。
他要在皇帝面前为福建的士绅说情,但不能让皇帝觉得他在包庇;他要让皇帝知道他们的担忧,但不能让皇帝觉得他们在威胁。
“陛下,臣闻陛下下令,着锦衣卫会同中央都督府、东海都督府,将福建全省士绅——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全部拿下,押解进京。”
“福建士绅固然罪有应得,但二十余万人牵连甚广,其中是否有被裹挟的无辜之人?朝廷处置之时,可否区分首从,以免滥及无辜?”
他说完之后,再次深深一揖,然后站在那里,等着皇帝的回音。
殿内安静极了,几百个人的目光在焦芳和皇帝之间来回移动,几百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焦芳的话,字面上是在替福建的士绅求情,说“可能有无辜的人被裹挟”,希望朝廷“区分首从,以免滥及无辜”。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在替福建的士绅求情,这是在替他们自己求情。
毕竟皇帝今天能不分首从把福建士绅全拿下,明天是不是也能不分首从把浙江士绅全拿下?后天是不是也能不分首从把他们全拿下?
他们在问皇帝要一条线,一条保命的线。告诉他们,什么样的人该杀,什么样的人不该杀。这样他们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活着。
朱厚照看着焦芳,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让焦芳的心里微微发紧。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几息,然后,王鏊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比焦芳稳一些,但那份稳当之下,藏着的是同样的不安。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焦芳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也有本奏。”
朱厚照看着他,依然只是点了点头。
王鏊直起身来,声音沉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来的。
“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之时,惩治贪官污吏,亦未曾将一省士绅尽数拿下。”
“臣恐此举有违太祖皇帝‘刑赏以功过,不滥及无辜’之训。”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太祖皇帝,王鏊把太祖皇帝搬出来了。
太祖皇帝那么狠的人,都没有把一个省的士绅全拿下。
您这样做,比太祖皇帝还狠。
天下人会怎么说?
后世史书会怎么写?
您这样做,是在打破规矩。
规矩打破了,以后谁都没有安全感。
我们没有安全感,就会拼死反抗,您不想看到那种局面吧?
王鏊说完之后,又深深一揖,然后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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