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 (第2/2页)
听到这里,他手中的笔顿住了,墨汁滴在竹简上,洇开一团黑渍。
他抬起头,声音沉沉的:“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宗庙之辱,虽远必雪。”
“彼武氏以李氏之庙堂,献李氏之子孙,割先王之地,媚外邦之虏。”
“她死后,有何面目见太宗高宗于地下?”
宰我素来喜欢标新立异,此刻却难得沉下了脸。
他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调。
“昔者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
“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如今倒好,突厥还未打过来,中原天子自己就先披发左衽、入赘胡营了。”
“管仲若在天有灵,怕是要掀开棺材板大骂‘孺子不可教也’。”
冉有也跟着叹道:“割地求和,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今日割六州,明日割十州,突厥之欲岂有厌足?待到时日,中原还有一寸土是大唐的吗?”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奈。
公西华是弟子中最懂礼仪的,此刻他皱紧了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礼者,国之纲纪。以皇子入赘,是乱伦常;以疆土为赂,是弃社稷。”
“武后身为天子,不知守礼,反躬自贱。臣视君如腹心,则君视臣如犬马;君自比犬马,臣复何言?”
他说着,向孔子深深一揖:“夫子,弟子失态了。”
孔子一直沉默着。
他坐在讲席上,双手安放在膝盖上。
阳光透过杏叶的缝隙,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仰头望着天幕,目光越过那些割地、逃跑、屠杀的画面,最终落在武则天陷在阴影中的身影。
一片杏叶飘落,正好落在他的胡须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古钟余音,一字一句敲在每一个弟子的心上。
“吾闻之,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带着锥心之痛。
“然今日诸夏之君,竟不如夷狄!以皇子入赘,以疆土奉敌,此非天子,乃庸奴也!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彼武氏,四维尽矣。”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向天幕上那片正在消逝的疆域。
“昔周公制礼,丘作春秋,为的是明华夷之辨、正君臣之分。今观后世,华夷倒置,君臣易位。吾一生奔走列国,欲以礼乐救世,不料千年之后,竟有如此荒诞之事!”
他的声音在杏坛上空回荡,惊起了枝头的几只雀鸟。
弟子们又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有的说武则天的酷吏政治,有的说武懿宗的怯懦残暴,有的说突厥人的贪得无厌。
杏坛一时像炸开了锅。
孔子没有再说话。
他垂下眼帘,缓缓弯下腰,一根一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竹简。
他的动作很慢,每捡起一根,就轻轻抚去上面的灰尘。
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亮得刺眼。
那本《礼记》被翻到“曲礼”篇,上面写着:“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
他合上竹简,抱在胸前,望着天幕上那个无字碑,嘴角嚅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可悲。”
杏花被风吹落,飘在他雪白的须发间,久久没有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