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棋局已定2 (第1/2页)
八月十二,辰时。
真定府城楼之上,赵机身披轻甲,左膝处绑着药巾,拄着手杖站立。晨光越过雉堞,将他半张脸笼在明暗交界处。城下早市已开,炊烟混着薄雾漫过屋檐,挑担的菜贩、赶车的脚夫、牵着孩童的妇人——无人抬头望向城楼。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池已在过去十二个时辰里,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换血。
“周明。”赵机未回头。
“在。”
“昨夜染坊那边,审出什么了?”
周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压低声音:“三先生手下那个叫王麻子的,熬到四更开了口。他说,三先生原定八月十五亥时在断魂坡与‘贵客’会合,之后走飞狐口故道北遁。萧禄负责提供辽境通关文书,并调一支辽骑在边境接应。”
“飞狐口故道。”赵机咀嚼这五个字,“那是石保兴当年走私的旧路。”
“是。大人三年前整饬边防,这条路明面上已废弃,但当地老猎户仍认得。”周明顿了顿,“王麻子还供出一事——三先生身上有一枚玄雀令,是墨璇亲授。此令不但是玄雀组织的信物,更是墨家钜子传承的凭证。”
赵机眼睫微动。
墨璇。那个在登州海战最后时刻,拖着残躯回京报信的“三爷”;那个曾用二十年布下一盘颠覆之局,临终前却亲手将它打碎的老人。
他想起墨璇濒死时说的那句话:“我的路错了,但你的路……未必是对的。”
“那枚令牌呢?”
“昨夜‘老六’已从三先生身上搜出。”周明将一物双手呈上。
赵机接过。
青铜所制,巴掌大小,正面刻展翅玄雀,羽翼如刃;背面是墨家篆文,四字——
兼爱非攻。
他指腹摩挲过那四字,触感冰凉。
墨家传承七十三代,从战国走到大宋,从“止楚攻宋”走到“蓬莱岛血战”。千年理想,两代钜子,最终一个葬身大海,一个灯枯油尽。
而自己手中这枚令牌,便是这千年理想最后的余烬。
“收好。”赵机将令牌递还周明,“此物将来或许有用。”
周明郑重收下。
城下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自北门奔入,马上骑士灰衣短打,是张咏麾下斥候。片刻后,斥候登上城楼,单膝跪地:
“禀经略——萧禄于卯时三刻出城,向西去了。”
“随行几人?”
“四名护卫,皆佩刀。张监军已命陈武带人尾随,另按大人吩咐,在萧禄马鞍下撒了追魂香。”
“他走哪条路?”
“先往榷场方向,绕行半圈后折向北,如今已进入黑松林边缘。”斥候顿了顿,“张监军让小人问大人:若萧禄执意深入林中,是否收网?”
赵机望向北方。那里层云堆积,天色铅灰,看不出是晴是雨。
“不收。”他说,“让陈武继续跟,但不得惊动。萧禄找不到三先生,自会回城。他多疑,一次找不到会来第二次,第二次找不到反而安心——因为他会以为三先生只是提前转移了。”
“遵命!”
斥候退下。周明欲言又止。
赵机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
“大人,”周明斟酌道,“萧禄毕竟是辽国使节。若他在宋境有个闪失,耶律斜轸那边……”
“耶律斜轸不会为他发兵。”赵机语气平静,“此人上月突然加强幽州防务,严查出城商队——他不是在备战,是在清场。他要借我们的手,除掉萧干留在南京道的最后一支暗桩。”
周明一怔。
“那萧禄……”
“萧禄自己也知道。”赵机手扶城砖,目光悠远,“所以他才会如此焦躁。他不是怕我们,他是怕辽国那边已无他容身之地。”
秋风从北方来,裹挟着塞外的凉意。城头旗帜猎猎作响。
同一时辰,黑松林。
萧禄勒马停在一片松林前。此处距昨日溪边尚有二里,但前方已无路,只有乱石与灌木交错,马匹难行。
“先生,不能再往前了。”护卫低声劝道,“林深草密,若遇伏击……”
萧禄没有答话。他翻身下马,踏上一块青石,向林中张望。
松涛如浪,层层叠叠推向远方。鸟鸣偶尔响起,又骤然沉寂。太安静了。静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蹲下身,查看地面。昨夜的露水还未干透,草叶间隐约有足迹——不止一人,往西北方向去了。
是三先生吗?还是宋军?
萧禄直起身,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哨。这是他与三先生约定的暗号之一:短促三声,意为“何处”;两声长鸣,意为“安全”。
他将铜哨含入口中——
“先生!”
一名护卫忽然低呼,指向东侧。
萧禄转头,看到一队人马正沿林间小径穿行。约七八骑,灰衣劲装,马鞍侧悬着弩——是宋军。
他们似乎并未发现萧禄等人,径自向北去了。
萧禄缓缓放下铜哨,手心已沁出冷汗。
“撤。”他低声道。
一行人悄无声息退出松林,上马疾驰。
他们没有发现,身后百步外,一双眼睛正透过千里镜注视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陈武放下镜筒,对身旁斥候道:“回去报张监军:萧禄已退,未与三先生接触。另,他在林中停留处距木屋仅三里,但未深入。”
“是否需要跟踪回城?”
“不必。他已是惊弓之鸟,回城后只会更依赖韩顺。”陈武收起千里镜,“咱们的网,还得再松一松。”
午时,真定府驿馆。
萧禄推门而入时,韩顺正在整理一叠文书。见萧禄面色阴沉,韩顺立刻起身:“先生,出事了?”
萧禄不语,走到窗前,背对而立。
沉默良久。
“韩顺,”他忽然开口,“你说,人若被困绝境,该如何自处?”
韩顺心中一震,但面上不显:“属下愚钝,不知先生所指……”
“我派去汴京的人,昨日回来了。”萧禄转过身,目光如刀,“他带来一个消息——耶律斜轸已向辽主进言,建议裁撤南京道‘边务特使’一职。这个职位,是当年萧干将军专为对宋特殊事务而设。”
韩顺垂首,心中飞快盘算。边务特使——这正是萧禄的正式官职。若此职裁撤,萧禄将失去在辽国朝堂的一切立足之地。
“先生……”他斟酌道,“或许只是传言。”
“不是传言。”萧禄摇头,“耶律斜轸这半年处处掣肘,上月扣我三批货物,前日又拦我接应队伍。他不是针对我,是借我打压萧干将军旧部。如今太后病重,辽主亲政,他要清洗我们这些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所以我必须做成八月十五这桩事。只有把那位‘贵客’平安接回辽境,我才能在朝堂上重新站稳。”
韩顺看着他。这一刻,萧禄不再是那个精明多疑的辽国密使,而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边缘人,拼尽全力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属下明白了。”韩顺郑重道,“属下愿为先生效死。”
萧禄深深看他一眼,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好。你去联络三先生,务必确认他平安。八月十五,咱们不能在最后一刻出岔子。”
“是。”
韩顺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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