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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四月午后的光线透进来

第453章四月午后的光线透进来 (第2/2页)
  
  “走吧,”她站起身,顺手把他也拉起来,“我带你去楼上看看。我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墙上贴满了还珠格格的贴纸,你看了不许笑。”
  
  “赵薇版的还是林心如版的?”陆时衍问。
  
  苏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表情复杂:“你一个律师,为什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我有个表妹,小时候来我家就抢电视看还珠格格,”陆时衍面不改色地说,“被迫看了三遍,想忘都忘不掉。”
  
  苏砚摇了摇头,转身上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陆时衍跟在她身后,听清了那句话——“下次庭审我要是输了,一定是因为你在我心里的形象一直在崩。”
  
  楼梯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苏砚的头发在陆时衍面前轻轻晃动,带着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陆时衍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她的样子——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坐在被告席上,眼神冷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钢。他的委托人指着她对他说:“陆律师,这个女人不好对付。”他当时想,不好对付才好,太容易的对手没意思。
  
  谁也没想到,后来他们会并肩坐在这个充满了旧时光和旧伤口的老宅里,分享同一份沉默和同一份温度。
  
  苏砚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迎面就是一面贴满了还珠格格贴纸的墙。赵薇的大眼睛从泛黄的贴纸上瞪过来,旁边还有几张古天乐版杨过的剧照,已经褪色褪得几乎看不清脸。
  
  陆时衍站在门口,认真地看了一圈,然后说:“品味不错。”
  
  “你闭嘴。”苏砚把他拽进来,指着书桌上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奖杯和证书,“这是我的‘战利品陈列区’。小学奥数一等奖,初中物理竞赛全省第二,高中编程大赛全国冠军——”
  
  她一个个指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得意。陆时衍弯腰看着那些奖杯,忽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很土的剪刀手,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这张照片里的你,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陆时衍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
  
  苏砚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是我爸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陆时衍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把照片轻轻放回原处,动作比放一个易碎的古董还要小心。
  
  “走吧,下楼做饭。”苏砚转身出了房间,步伐很快,没给他任何安慰的机会。
  
  陆时衍跟在她身后下楼,看着她笔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砚带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他安慰她。她只是想让他看看,她从哪里来,她经历过什么,她是怎样一步一步从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变成今天的苏砚。她在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摊开给他看,这是一种比任何告白都更加郑重的交付。
  
  厨房里的设施有些老旧,但该有的都有。苏砚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罐头。她面无表情地关上冰箱门,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
  
  “不用,”陆时衍按住她的手,“附近有菜市场吗?”
  
  “出门左转,走三百米有一个。”苏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信任,“你会做饭?”
  
  “我当了八年独居律师,如果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陆时衍拿起车钥匙,“走,去买菜。”
  
  菜市场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规模不大,但品类齐全。陆时衍挑菜的手法出乎苏砚的意料——他会拿起西红柿对着光看一看,会用指甲轻轻掐一下黄瓜的尾部判断新鲜程度,还会跟卖菜的大妈讨价还价。
  
  苏砚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表情像是在观摩一场庭审。
  
  “你这手法,跟你在法庭上质证差不多。”她说。
  
  “本质上是一回事,”陆时衍把挑好的菜递给大妈称重,头也不回地说,“都是判断对方给出的是不是真货。”
  
  大妈一边称菜一边打量他们,笑眯眯地问:“小两口回来探亲啊?”
  
  苏砚刚要否认,陆时衍已经接了话:“嗯,回来住两天。”
  
  苏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耳朵尖微微红了。陆时衍付完钱,提着袋子往回走,嘴角勾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回到老宅,陆时衍系上围裙开始忙活,苏砚被分配的任务是“坐在旁边不要捣乱”。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时衍切菜、热油、下锅,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每天西装革履的精英律师。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她问。
  
  “大学,”陆时衍一边翻着锅里的菜一边说,“那时候在外面租房子,室友是个厨艺很好的东北人,跟他学了两年。后来他毕业走了,我留在这个城市,就自己摸索。做饭这种事,没什么技术含量,多练几次就会了。”
  
  “但是你平时从来不做。”苏砚说。他们认识这么久,每次见面不是在律所就是在她的公司,吃饭要么叫外卖要么去餐厅,她从来没见过他下厨。
  
  “一个人做饭没意思,”陆时衍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转头看她,“做一桌子菜,没人吃,更没意思。”
  
  苏砚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厨房里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黄黄暖暖的,照在陆时衍身上,把他身上那股凌厉的律师气场全部软化了。他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看起来不像那个在法庭上翻云覆雨的陆大律师,倒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在给自己的女人做饭。
  
  苏砚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自己的女人”这个说法吓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对墙上的一块油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三菜一汤端上桌,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都是最家常的菜,但卖相极好,香气四溢。苏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然后愣了一下。
  
  “好吃?”陆时衍问,表情淡定,但眼底藏着一丝期待。
  
  苏砚把排骨咽下去,郑重地说:“陆时衍,你要是哪天不想当律师了,开个饭馆也能发财。”
  
  “谢谢,但我对开饭馆没兴趣。”陆时衍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吃吧,明天去看你爸,让他看看你没被饿瘦。”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苏砚喝汤的动作停了。她放下碗,看着陆时衍,欲言又止。
  
  “怎么了?”陆时衍问。
  
  “你刚才说‘看你爸’,”苏砚说,“不是‘你爸’,是‘你爸’——你把自己的位置放进去了。”
  
  陆时衍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青菜:“中文的语境里,‘你爸’和‘咱爸’有区别,但具体怎么理解,取决于听话人的主观意愿。”
  
  “你在法庭上也是这么糊弄法官的吗?”苏砚问。
  
  “我从来不糊弄法官,我只糊弄对手。”陆时衍答。
  
  苏砚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吃完饭,陆时衍洗碗,苏砚被安排在客厅等着。她坐在沙发上,翻着父亲留下的那本工作笔记,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厨房的方向。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这些声音和记忆里父亲在厨房忙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空置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好像忽然有了一点活气。
  
  她想起薛紫英在邮件里写的那句话:“建议将情感关系与合作关系进行结构性拆分。”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薛紫英——用最理性的语言去描述最不理性的事情。但现在她想,有些东西是拆不掉的,就像陆时衍系着围裙站在她家厨房里的画面,这不是什么“情感关系”或“合作关系”,这就是生活本身。
  
  陆时衍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苏砚合上笔记,靠进沙发里,“但是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一直以为我爸留给我最重要的是那七个字——‘砚砚,别信任何人’。但我今天忽然觉得,他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其实是这栋房子,这棵树,这些照片和笔记。”苏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别信任何人’是他受伤之后的恐惧,但这些东西才是他真正想留给我的——他活过的证据。”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苏砚意外的回应:“你比你爸幸运。”
  
  “什么意思?”
  
  “他用一辈子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不信任。但你用二十年,学会了重新信任。”陆时衍看着她,“这不是幸运是什么?”
  
  苏砚没说话。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老宅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温暖。枇杷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明天去看我爸的时候,”苏砚终于开口,“你跟他说句话吧。”
  
  “说什么?”
  
  “随便,”她说,“他只是太久没有人跟他说话了。”
  
  陆时衍点点头:“好。”
  
  这一夜,苏砚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陆时衍睡在客房的折叠床上。凌晨三点的时候,苏砚醒了一次,听见客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某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重新睡着了。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在老宅里没有失眠。
  
  第二天清晨,两个人吃过早饭,带上苏砚事先准备好的一束白菊,驱车前往郊外的墓园。
  
  苏远山的墓在墓园的东南角,一块不大的黑色花岗岩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墓前很干净,看得出有人定期打理。苏砚把白菊放在碑前,蹲下来,伸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爸,我来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还活着的人打招呼。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看着墓碑上苏远山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眉目温和,和苏砚有几分相似。
  
  “这个是陆时衍,”苏砚指了指身后的人,“是个律师。他帮了我很多。”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他做饭很好吃。”
  
  陆时衍上前一步,在墓碑前蹲下来,和苏砚并排。他看着照片上的苏远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苏叔叔,你放心,以后她不用一个人回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苏砚偏头看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还是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在墓碑前交握在一起,一只微微发颤,一只干燥而坚定。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草地上,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过了很久,苏砚松开了手,站起身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展开看了一眼——那是她父亲留下的那张便签的复印件,上面写着“砚砚,别信任何人”。
  
  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陆时衍没有阻止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火苗舔上便签的一角,纸片迅速卷曲、发黑,那七个字在火焰里一点一点化成了灰烬。灰烬被风吹起来,散在墓碑前的白菊花瓣上,像一场微型的雪。
  
  “二十年了,”苏砚说,声音很轻,但很稳,“爸,我决定换一种活法。”
  
  陆时衍走上前,和她并肩站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苏砚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进了他的怀里。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法庭上临危不乱的女人,终于在一个人的肩膀上,卸下了二十年的盔甲。
  
  风继续吹着,枇杷树在远处轻轻摇曳,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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