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你说我的眼睛还能好吗 (第2/2页)
　　
　　然后那些眼睛从缝隙前消失了。
　　
　　脚步声响起——不是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是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的细碎声响，啪嗒啪嗒，很多双脚，从车间那头往办公室门口聚拢。
　　
　　门缝下面渗进来灰白色的烟，不是烟，是石灰窑里的粉尘，干燥、呛人，带着熟石灰特有的灼烧感。
　　
　　那些石灰粉尘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落地之后自动往地板上堆，堆成了二十一个大小不一的土堆。
　　
　　每个土堆前面都插着一块纸片，纸片上写着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孩子的笔迹。
　　
　　“刘小勇，十一岁。焊电子元件三年，吸了三年烟，肺都黑了。死在车间地上，姚金贵说他是睡过头了。”
　　
　　“王小芳，八岁。手被胶水粘在塑料板上，撕下来掉了一层皮。化脓了没药治，死了。季巧珍把她名字划掉了。”
　　
　　“李爷爷，七十八岁。炸药炸断三根手指，姚金柱把他赶出去，走了一天山路，死在半道上。罗守成说他不是黄泥坳的人，不给埋。”
　　
　　每一个土堆都在动，土屑从上面簌簌地往下掉，仿佛土堆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往外爬。
　　
　　一只小手从最小的那个土堆里伸了出来——是孩子的手，很小，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塞满了电子元件焊锡的黑色残渣。
　　
　　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一颗头。
　　
　　一个浑身沾满石灰的小女孩从土堆里爬出来，站在那里低着头，过了片刻才缓缓抬起脸——脸上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姚老板，我的眼睛瞎了。你说瞎子也能干活，让我去粘塑料。我的手也被胶水粘烂了，你说烂了也能干。后来我死了，你把我拉到石灰窑里埋了，压在大石头下面，我好疼。”
　　
　　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石灰从她身上簌簌往下掉。
　　
　　“姚老板，你说我的眼睛还能好吗？我再帮你焊一个电子元件，就一个，你看着。”
　　
　　她伸出手来，手里攥着一根烧红的烙铁——那是真实的车间烙铁，尖头通红，冒着青烟。
　　
　　那根烙铁自己从车间飞过来了，穿过木板隔墙留在了她的手里。
　　
　　她把烙铁举到了和姚金贵眼睛平齐的位置。
　　
　　姚金贵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无处可逃。他想喊姚金柱的名字，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气声，尖细得连自己都听不到。
　　
　　他的眼睛感觉到烧红的烙铁头正一寸一寸地靠近，在距他的瞳孔不到半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滚烫的热浪灼烧着他的眉毛。
　　
　　然后那根烙铁移开了，小女孩又开口了。
　　
　　“姚老板，你看了我三年，我的眼睛瞎了。今天该你瞎了。”
　　
　　所有土堆都炸开了，二十一个死去的童工和老人从土堆里爬出来，围住了姚金贵。
　　
　　他们没有用烙铁烫他的眼睛，只是在黑暗中睁着没有眼珠的眼眶，看着他。
　　
　　第二天清晨，姚金柱推开工棚的门时发现姚金贵趴在地上，已经死了。
　　
　　法医鉴定为急性心源性猝死。